坐在北面席间的郭燧被亲兵护着站了起来,他压住颤抖的嗓子,向人群大声说道:“蔺九只本王封的巡城史,本王让他恢复城中旧观,他却在城中盘踞多时,图谋不轨,意欲取我郭氏而代之!”
郭燧并未随父兄上过战场,这些年住在滕州,一应军政都交给黄逖黄弼父子,然而这些鼓动军士的话是今日谋划最重要的事。他鼓足平生勇气说出开头,接下来便顺畅起来,承继自父兄的性情在瞬间回到他身上。
他推开军士,锦袍大袖一甩,有人飞快在他身上看到昔日两任雄主的身影。
“黄大人的话句句属实!本王已着人查清,此人乃是独孤氏与民间卑贱男子苟合生下的孽种!独孤氏篡我大宴政权,颠覆正统,牝鸡司晨,违背天道,惹起天罚,致使两京罹难!如今,她的余孽利用阴谋诡计,欺骗紫川军数万将士而用之,意欲占据苍梧城,给苍梧百姓带来祸端!实在是罪不容诛,大逆不道!”
“城中将士百姓!想必早就已经对传言有所耳闻!若让蔺九活着,这苍梧城明日就将大祸临头,就像昔日的平都和东都一样!”
他嗓音高昂起来,向四周振臂一呼。“麾下将士!快替本王斩杀此人!不管他是杜玄渊还是蔺九!”
“咻——”一支铁箭从半空之上破空而来,直取郭燧,在相距数寸之际被亲兵惊险挥开。郭燧又大喊了一声斩杀蔺九,飞快退入亲兵的围挡之中!
校场大乱。不仅空中出现射箭的飞鸢,校场的侍从、书吏也都变成了会武的高手,黄弼安排的死士只混在拒马内围的紫川军士中。这些会武的侍从却听从杜玄渊,显然是他事先的安排。
鹰骑!那支箭射向郭燧,陈荦在惊魂未定中拽住陆栖筠,两人的目光一起看向半空的飞鸢,在片刻间不约而同地猜到,那必定是杜玄渊训练多时的鹰骑!
正在这时,杜玄渊自重围之中突出,站到靖安台下,他并未费多少力,但好似嫌弃半空出箭慢了,仰头喝了一声:“鹰骑何在?”
这当口,飞翎终于找到机会,“大帅接剑!”杜玄渊展臂接过玄铁剑,来不及想这是谁取来的,飞翎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差点被砍断一条手臂,杜玄渊朝她吩咐:“去找陈荦!”
飞鸢射下的两支箭像是试探。很快,校场之中像吹来一阵阴云般,飞鸢之上乱箭齐发,密密麻麻的武人应声倒地。黄弼和郭燧被护在高手之中,可那飞鸢上的铁箭来得密集,又凶又猛,郭燧身边的武士很快倒下去大半。
这一下局势陡转!一名紫川军大将手持长枪冲至郭燧身边,郭燧原本会武,但今日穿着礼服又没携带兵器,那长枪一划,两招凶猛的挑杀之后,郭燧被死死擒住。
陆栖筠低声对陈荦说:“紫川军并未叛帅,背叛大帅的只有方才那一位。”
大将周蒙擒住郭燧,面向众人喊道:“郭燧已被我所擒,随黄弼作乱者,此时停手,可留性命!”
为今日之局,黄弼不知苦心谋划了多少日夜。今日只须众死士一拥而上,杀死蔺九,紫川军群龙无首,自然不再生异心,转而拥护郭燧,被占了数年的苍梧城就能回到郭氏手中!他绝想不到局势会如此急转直下。眼看周蒙擒住郭燧,他情急之下大叫一声,挥刀砍向周蒙。周蒙擒着郭燧闪躲而过,突然,又一声突兀的喊叫,本就武力稀疏的黄弼被砍中,血雾喷溅之际,一只手臂已落向地面。
是杜玄渊动的手。
飞鸢之上持续有箭雨射落,周蒙那声警示之后,听命于郭燧的几十死士顿住了片刻,就在这极短的时间内,又有十几位应声到底。离南面席位最近的三四个高手转头冲来,冲向陈荦和两个孩子。陈荦猛惊,将站在身旁的蔺竹护至身后。和豹骑交手之际,飞鸢铁箭和身后的紫川将士一起围将上来,四个死士很快倒地。
周蒙将郭燧拉至擂台之上,又一次朝众人高声道:“随黄弼作乱者,此时停手,可留性命!稍晚片刻,杀无赦!”
已痛倒在地的黄弼苦苦支撑起来,青筋狰狞的左手指向杜玄渊:“你能逆转这校场之中的杀局,你可知城门处发生了什么吗?郭氏多年根基,岂能被你所篡……”
远处传来甲衣碰撞的声音,一支紫川军穿过人群,为首者向杜玄渊禀告:“报大帅,四门叛贼已尽数拿下。”
“蔺九!你……”黄弼痛嚎一声,委顿在地。
“方才已经说了,蔺九乃是假名。”杜玄渊看向他,声音并不大。
半空的飞鸢发出又一声鹰啸,近百死士尽数倒毙,黄弼苦心谋划的死局就这样一败涂地。
“就是多年根基……”杜玄渊看向四面,有人凝固如木偶,有人躲避逃窜,校场之上尸身遍地,一片血河。他提高了声音,“那又如何?”
陈荦身旁的陆栖筠突然低语道:“那年,郗淇骑兵兵临城下,郭燧率节帅府连夜弃城而逃的那一刻,就不配再为苍梧之主了。”
擂台之上看向众人的杜玄渊像是与他心有灵犀一般,“那一年,郗淇骑兵来袭,郭氏弃城而逃。自那时,这苍梧城就该易主了!”

